凡煙小說

第3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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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無跡緩緩勾起嘴角,轉過頭迎上她的目光。

太陽被雲層遮住半邊,日光柔和了很多,風漸漸停了,連‘簌簌’的雲杉也停下搖擺的身姿。

四周似乎都安靜了下來。

這一次沒有人躲開目光,她試圖窺探他藏在深處的情緒,他只由她看著,所有的東西都隱在了黑暗深邃如寶石一般的暗瞳之下,他給她的眼神意外地幹凈,像從未染過塵世的幕布。

她目光移向他眉間的紅痣,嵌在刀鋒般濃眉下的痣孤獨而傲立,和他這個人一樣透著不屈與倔強,她淺笑著擡手,突然很想觸摸這顆別具一格的紅痣。

可她的動作卻被一聲尖聲給打斷了——

院墻上‘欻’地冒出了一個身影,他身材矮胖,穿著黑色鬥篷,他只用一只腳輕點踩在院墻上,雙手抱在胸前,一手還拿著一根白色拂塵搭在另一邊臂膀上。

他將拂塵向前一甩,白眉緊皺,尖細的嗓音詭異地壓著,音調讓人極為不適,“你們!你們竟然——這不可,這不可......”

他嘴裏不停地念叨著,好似中了邪一樣。

鳳棲飛看了看他鬥篷下的臉,兩根白眉垂到眼角,一張有些地包天的嘴,老了之後更為明顯,兩頰肉多卻也往裏凹陷,一雙圓眼精氣神十足。

孫行溪?!

她飛身下了房檐,疾走兩步到了花圃邊,對著院墻上的人道:“孫行溪,你來找死?”她劍沒有帶在身邊,不過已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。

孫行溪連忙躍下院墻,在她身前收回拂塵,躬了個身,顫聲道:“郡主啊,老奴見過郡主,郡主可別誤會老奴了,您應該知道,老奴對您一向只有恭敬之意。”

她截下他的話頭,沈著臉道:“別廢話了,我正想找你!樾醉是怎麽回事?你那裏為什麽會有這味毒?”

孫行溪頓了一會兒,看了眼院中立著的陸無跡,眼睛垂下一轉,苦笑道:“這也是我偶然所得,我知郡主四處在找這味毒呢,拿到手中,還沒仔細研究過這味奇毒,就趕緊給您送來了。”

“呵。”鳳棲飛冷笑一聲,“偶然?有多偶然?說來聽聽。”

孫行溪苦著臉,眼皮下耷,猶猶豫豫道:“說不得!”他飛快地瞄了一眼鳳棲飛的神色,低下頭緊皺著眉頭,“郡主可知我今日為何在這裏?我是被逼無奈啊!”

鳳棲飛揚眉,不以為意地掃了他一眼,“誰逼你?趕緊交代!沒時間跟你耗!”

孫行溪將拂塵一甩,換到另一邊掛著,伸直了脖子道:“郡主啊,老奴不在宮裏了,這也不是京城,您對老人家說話得客氣點。畢竟,咱家在這什麽江湖,武林,也是排得上號的。您身後那位,武功您還瞧得上吧?一半都是偷學我的!”

鳳棲飛挑眉,沒有回頭看,只緩緩道:“哦,真厲害啊!那二打一,你覺得你有幾分勝算?要是一把老骨頭折在這裏,閱溪堂我可就接手了,這一群殺手功夫不錯,街頭賣藝也能賺個三瓜兩棗的,這要是讓他們湊錢給你買個碑,你說他們願意出嗎?”

孫行溪緊皺眉毛,尖聲道:“哎喲,我的小姑奶奶,我可沒這種想法,閱溪堂可是我的立身之業,我珍惜得很吶!”

他壓低了聲音道:“我給您講,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,誒誒,這個‘蟬’不是說您哈。”他諂媚笑著,繼續道:“老奴以為咱家是只螳螂,另外一只對著蟬虎視眈眈的也是螳螂,沒想到,咱家臨到老了,被人算計了!那螳螂長了翅膀,飛成雀了!”

他嘆一口氣,又道:“這毒會有結果的,您精明無比,這黃雀算計得了我,可他算計不過您的!”

這是哪門子的誇獎?鳳棲飛冷哼道:“呵,你是把自己當黃雀,結果人家是只鷹吧!二皇子的串珠也是他給你的?”

孫行溪諾諾點頭,“二皇子我哪敢動,您,我也是不敢動一根手指啊!”

鳳棲飛沒理他,沒什麽耐心道:“那你現在來是唱什麽戲?”

孫行溪看著她的身後,瞇著眼道:“咱家今天是想來找找,當今的東廠督公。”他往前走了兩步,“陸督公,好久沒見啦。”他說完便陰呵呵地笑了兩聲。

陸無跡表情淡淡,輕擡眼皮看了他一眼,“孫公公,您找我何事?”

孫行溪斂了表情,神秘道:“是關於,周玄鏡的事。”

陸無跡霎時凝了眉,眼神冷然,“請孫公公指教。”

孫行溪沈沈道:“周玄鏡下落不明,原來是被收押在了胡州,是我到胡州之後偶然發現的線索。我前兩日已經見到他了,他被關在常覺寺的二佛堂中,好像有些不好,你今日便去見見他吧。”

陸無跡一直看著他的神情,他眼中有著哀嘆,神色自然,娓娓道來。

鳳棲飛適時開口,“什麽樣的線索能讓你一下就找到他人呢?這也太過容易了吧。”

孫行溪笑道:“郡主可不要小看了老奴,線索少不重要,只要有線索,咱就有辦法。”他又看向陸無跡,“陸督公,咱們現在走嗎?”他的眼裏閃著不明的光,像只老狐貍在哄騙小孩。

陸無跡聽見他說‘有些不好’時,神情就不怎麽穩了。

最近一年,他總是被引入各種陷阱之中,那些人用他義父的下落吊著他,可最後找到的只有一把銹刀。刀和他最後一次見到時的模樣一模一樣,不過那時,他的義父已被判了斬立決,但最後卻不見屍身。

他現在不知道這些人想做什麽,但他不畏懼任何事。

他看向孫行溪,道:“現在就去,我們走吧。”

鳳棲飛站到他身側,“沒必要這麽著急吧,天快要黑了,不若明日再去。”

孫行溪道:“從這裏到常覺寺,雖然要出城,但只有半個時辰的路程,我想陸督公可能等不了。”

鳳棲飛瞪著孫行溪,半個時辰只能到山腳,想到寺廟裏還要一個時辰呢,他催這麽急,肯定有鬼!可是,她看向陸無跡,就算知道是陷阱,這人也會去吧。

她低下頭掩下眼中焦急,沈默了一會兒,緩緩嘆道:“也是,那就......”

話還沒說完,她忽然身體一軟,往旁倒去。

陸無跡趕緊將她扶住。

孫行溪眉頭一跳,她中的藥發作時間本就極不規律,在這個節骨眼上暈了,不知道陸無跡會不會改變主意。

他眼神在兩人之間快速脧巡,只見陸無跡直接將人打橫抱起,往屋中走去,他趕緊往前追了兩步,“郡主這是累了?看她面色有些疲憊,肯定是最近幾日忙得累著了。”

陸無跡沒有答話,將她放在床上,掖好被角。

孫行溪沒進門,在門口道:“就留郡主在這休息吧,她不去也好,陸督公你肯定不會食言的吧。”

陸無跡走到他面前,眉頭蹙著,看向他道:“孫公公,你先回吧。”然後關上房門,將人往門口引去,“我們明日再去。”

他眼神雖冷冽,但眉間全是焦憂之色。

孫行溪驚訝不已,他焦得是誰?憂得又是誰?

他剛到這裏時,看見兩人在房頂上含情脈脈對視的景象可不是虛幻!

先不說這兩位身份懸殊,差距極大,就說陸無跡毫不猶豫地就把他義父排在了後頭,其中原因,他不敢深想。

他停下腳步,“既然如此,那我便明日再來,督公不用送了。”話音剛落,他便飛身踏上墻頭消失不見。

陸無跡在原地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到房中。

鳳棲飛安靜地躺在床上,面色平靜,他走到床邊蹲下,目光落在她放在被子外的手上,他清楚地記得那裏有一處猙獰的傷口,現在被衣袖蓋住,不知恢覆地如何了。

房中一時只有沈默。

過了不久,陸無跡清了嗓子,道:“郡主,可需要長時間的休息?”

他的聲音完全飄散之後,鳳棲飛才緩緩睜開眼,然後看向床邊的人,輕笑道:“你再不開口我就真要睡過去了。”

她坐起身,重新簪著睡歪的珠釵,“這些東西硌得我太難受了,你怎麽知道我沒暈?”

陸無跡起身站到桌邊,淺笑,“郡主暈倒時身體還會下意識繃緊用力,但這次放得太輕松了些。”

鳳棲飛笑了笑,“哈哈,陸督公觀察力很強嘛。”她穿著鞋,“現在怎麽辦?不能從門口出去,四周肯定已經有人監視了。”

陸無跡道:“沒關系,屋中有暗門。”他提步往裏走去,“郡主也要去嗎?今夜這裏應該是安全的。”

鳳棲飛站起身跟了過去,“當然要去,要是沒有我,你現在就是羊進虎穴了。”

陸無跡打開暗門,“既然郡主知道是虎穴,為何還要跟來?”

兩人已順利到了巷道之中,鳳棲飛回道:“我好奇不行嗎?再說現在去,說不定還能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,你這一條腿不好使,只能施展個七分力吧,要是你義父真有事,你護得住?”

陸無跡停下身,緩緩笑了,“郡主果真俠義心腸,您的恩情,陸某沒齒不忘。”他的眼睛望過來,在昏暗的巷子裏閃著熠熠的光,鳳棲飛微楞,側身先一步向前走去,“沒齒難忘?很好,你可要好好記住!”

狹長的小巷中,兩道身影並肩向前走去,他們的影子拖長斜照在地上,交相而映,形影相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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